我已授權

註冊

《虛擬的殿堂》 南宋畫院的歷史建構與想象

2018-08-04 01:25:10 新京報 
波士頓美術館藏蘇漢臣《對鏡仕女圖》團扇,款“蘇漢臣”。
波士頓美術館藏蘇漢臣《對鏡仕女圖》團扇,款“蘇漢臣”。
《虛擬的殿堂》
《虛擬的殿堂》
作者:(美)彭慧萍
版本:北京大學出版社
2018年5月

  隨著故宮博物院2015年“《石渠寶笈》展”和去年的“千裏江山展”,宋代繪畫在民間掀起了一股新熱潮:從故宮內排隊數小時的熱情參觀者,到微信公眾號對宋畫的各種推崇傳播,再到中信“大師原典”推出的一系列古典美術作品的高清復原圖,以及曾孜榮、馬菁菁等民間愛好者的入門普及書……宋畫以其林泉高致的藝術格調、空靈簡率的美學旨趣、紙壽千年的絹黃古樸,重新吸引了人們的視線。

  但無論是坊間文章還是專業學界,長久以來在很大程度上都將宋畫藝術的成就與宋代畫院的建立和發展捆綁在一起,尤其再聯系到徽宗、高宗二帝對藝術欣賞和繪畫實踐的熱情與支持,畫院(尤其徽宗朝宣和畫院)在宋代藝術史中的地位,更是不言而喻。後世藝術史論者,自宋末元初的周密,到清人厲鶚,也都將兩宋畫院作為宋代最為核心的宮廷藝術機構。

  南宋畫院真的存在嗎?

  北宋畫院在歷史中的形象相對清晰,除了完備可征的文獻,還有清晰的職級劃分,以及真實可信的院畫作為旁證。但是,南宋畫院是否真實存在的問題卻在近十余年來廣受挑戰。學者彭慧萍的著作於不疑處有疑,從文獻記載、地理沿革、職官稱謂等多角度,質疑了已然被傳信800余年的南宋畫院的真實性,在學界一石激起千層浪。

  《虛擬的殿堂》為彭慧萍在中央美院攻讀博士時所著博士論文修訂而成,其後暌違十余年方才面世。期間彭慧萍更是負笈美國,在斯坦福大學師從文以誠(Richard Vinograd)攻讀第二個博士學位,並以其刊登在《宋元研究期刊》的論文《天生異候:北宋徽宗朝的藝術、政治與氣候變遷》技驚四座,其將藝術史、政治史與古氣候學熔煉一處的視野和手法,對中國藝術史研究來說著實耳目一新。

  在《虛擬的殿堂》中,彭慧萍以制度史和文獻學的辦法,爬梳了所有南宋及元代史料,發現有關南宋畫院的記載在南宋人所記載的文獻中,幾乎完全闕失。彭以極其縝密的推斷步步為營:首先指出同代史料中並未有關於南宋畫院院址的記載,其次指出史料中沒有畫院在南宋復置的證據,之後考證南宋朝廷中既沒有畫院編制,而之前所謂的南宋畫院畫家,也並無統一的職稱科層。就是這麽一個無院址、無記載、無編制、無科層的機構,其實並不真實存在於定都臨安的南宋朝廷之中。

  那為何在北宋盛極一時的畫院會在南宋消失呢?彭給出了數個理由:如宋高宗南渡之初,一直疲於奔命躲避金兵追剿,甚至一度逃到了浙江附近的海域之上,在這種情況下,當然無法及時重置畫院這種吟風弄月的藝術機構;而畫院原本的上級機構內侍省,也因其專擅弄權而被逐步裁撤,各下屬機構分流到了別處。此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南宋小朝廷居於偏安一隅,不得不對北宋的覆滅進行反思,而作為徽宗罪狀的“玩物喪誌”自然也是題中之義,再加上收復北境的朝野輿論壓力,宋廷也不敢再在藝術方面大肆破費。

  但為何後世又會認定南宋畫院是真實存在的呢?其主要的文獻根源就在於宋末元初周密《武林舊事》中對南宋畫院及畫師的一些記載,尤其是很多宋畫上確實也註明了“禦前畫師某某”的字樣。針對這些“證據”,彭慧萍先是辨析了“禦前”一詞的語文學含義,指出“禦前”與“隨駕”、“隨朝”一樣,是一個臨時性稱謂,而非實際官稱;南宋畫師多半就任於朝廷的其他機構而非畫院之中,如工部匠作、庫務倉儲等部門,有些甚至出任外交官職位,出疆從事機密的對外活動。在此基礎上,彭認為,南宋畫師雖隸屬朝廷,但是卻四散在朝廷的不同分支機構任職,其職分所在也未必是筆墨丹青,他們以輪值形式禦前效力,而“(周密)所指"禦前畫院"不是機構而是職業,是禦前畫師的抽象集合。”

  但是由於周密“禦前畫院”說法,加之後世人的層累再造,南宋的宮廷畫師逐漸從臨時性稱謂的“隨朝畫手”,演變為了職稱型稱謂的“畫院待詔”,再之後更是慢慢無中生有地出現了所謂的南宋畫院——不僅南宋畫院有了自己的一方殿宇,甚至還產生了許多與南宋畫院有關的傳說故事,最終南宋畫院體制演化成了無可置疑的歷史定論。

  南宋畫院真的不存在嗎?

  彭慧萍的“大膽假設、小心求證”自然也引來了傳統學界的質疑。在其博論發表3年後,陳野就在《南宋繪畫史》一書中反駁彭的觀點,但其反駁的觀點仍然主要依據元人的《圖繪寶鑒》一書。彭雖然在博論中並未對《圖繪寶鑒》給予過多駁正,但在12年後出版的《虛擬的殿堂》中,她增補了對於這部元代書籍可靠性的討論。而終南宋一朝,史料中都未見“畫院”一詞,陳野以元人著作來證明宋代制度,其可信度確實要打些折扣。

  針對宋人典籍中不見南宋畫院記載這一問題,四川大學韓剛教授認為,不見“畫院”一詞並不能證明畫院就不存在(見《非曰缺文,實不敢也》)。南宋人不談“畫院”是因為靖康之恥所帶來的創痛太深,他們將徽、欽二帝“北狩”牢牢地與書畫誤國的宋徽宗和宣和畫院聯系在了一起,所以對“畫院”一詞諱莫如深。也正因如此,南宋人刻意在典籍中對“畫院”避而不談。這一說法雖然非常有趣,但通篇讀下來,關於宋人諱莫如深的材料,其實也只有一條,其余駁正也只能看作一家之言,並未能動搖彭說之根基要旨。

  其實,南宋無畫院的看法,也並非彭慧萍的故作驚人語。早在彭之前,鈴木敬、張珠玉、陳傳席、余輝等學者都註意到了南宋當朝並無畫院記載的現象。但是學者們大體還是認為這屬於文獻闕失,而沒有更進一步的推論。事實上,由於印刷術的發展,相較於魏晉、隋唐,宋代典籍的出版和存世出現了井噴式的增長——在如此多文獻積累的前提下,卻不見“畫院”的記錄,確實非常可疑。彭的觀點的提出,不僅解釋了這一現象,而且重新闡釋了南宋宮廷畫師的供職模式和職業發展道路,並發掘了任職靈活的畫師們其藝術上的“民間性”。

  事實上,“證偽”作為當代學術的重要話題之一,一直是最受爭議的論題。近四五十年來,關於“證偽”的學術公案層出不窮:前有嶽飛《滿江紅》詞作的真偽討論,後有陳尚君、汪湧豪等學者對著名詩學理論著作《二十四詩品》真偽的辨正。學者們對這些經典文本“作者真實性”的質疑,多半也是因為這些作品第一次以文本形式出現的年代,距離其所聲稱的作者所身處的年代相隔太遠,而期間又沒有文人雅士討論、引用過,因此被認為是後人偽作。

  比如嶽飛作為南宋人,卒於1142年;而《滿江紅》在歷史文獻中第一次被提及則到了明代中葉的15世紀——嶽飛並非無名之輩,而《滿江紅》的藝術水準之高也很難被同時代和之後的南宋人徹底忽視——所以這種不合常理的文獻“真空”,往往只能被解釋為“後人偽作”。《虛擬的殿堂》中,彭慧萍質疑“南宋畫院說”的起點,也是出於文獻記載上的空白。但相比於《滿江紅》、《二十四詩品》長達三四百年的文獻“真空”,南宋畫院的文獻真空期只有百年上下,確實需要更為縝密的考證。

  另一方面,很多成說歷經數百年,已然深入學者乃至民間想象的骨髓之中,要讓很多老一輩學者或是受前輩浸染至深的新一代學者接受這種“大逆不道”的看法,確實也需要時間。比如《滿江紅》詞,很多大牌學者仍然認定其原作者為嶽飛,但並未提出令人完全信服的理由;而《二十四詩品》系偽作的觀點雖然已被學林所普遍接受,但也不乏很多終其一生都在研究這部作品的“專門型”學者,或出於情感上的難於接受,或出於對自身學術正當性的捍衛,予以全盤否認,很多甚至上升到了人身攻擊的程度。真偽話題的背後,確實隱藏了太多的思維定式、民族情感、師承忠心,乃至利益糾葛。

  哈佛大學藝術史教授汪悅進在評價《虛擬的殿堂》時,稱贊其“復用後現代史學的敘事文筆,追求後世如何打造南宋畫院形象”。雖然《虛擬的殿堂》在討論南宋畫院的層累再造說時,確有一些後現代史學的痕跡,但究其本質,它仍是一部基於文獻學、制度史和藝術史脈絡之上的紮實論著。書中沒有各種令人眼花繚亂的後現代理論,更沒有不知所謂的概念生造。

  相反,彭著以其翔實到“泛濫”的證據、直觀的圖表、清晰明快的推論,再輔以精美的宋畫作品,圖文並茂地講解探討了南宋畫家的藝術生活和職業道路,讓讀者得以全面了解宋代畫師們的工作環境、仕途期許和民間生活,並在一個全新的社會語境基礎上,理解宋畫的獨特魅力。

  伯樵

(責任編輯:李佳佳 HN153)
看全文
想了解更多關於《《虛擬的殿堂》 南宋畫院的歷史建構與想象》的報道,那就掃碼下載和訊財經APP閱讀吧。
寫評論已有條評論跟帖用戶自律公約
提 交還可輸入500

最新評論

查看剩下100條評論

熱門新聞排行榜

和訊熱銷金融證券產品

【免責聲明】本文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與和訊網無關。和訊網站對文中陳述、觀點判斷保持中立,不對所包含內容的準確性、可靠性或完整性提供任何明示或暗示的保證。請讀者僅作參考,並請自行承擔全部責任。